一不小心钻进网络社群上关于老电视剧的话题里,幼时观赏的荧幕角色纷至沓来,于是重新看了一遍《天地传说之宝莲灯》。

该剧由林志颖、沈傲君、何嘉文等主演,是一部古装神话剧,从传说《劈山救母》改编而来,2001 年由唐人影视发行。

中国古装电视剧有个常见的套路,它是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对方快乐。但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说话者往往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在两情相悦的双向关系之外。因此,踏雪最初囿于神仙身份违心让沉香和田蕊相处,飘飘孤身终老也要守着刘彦昌的儿子,田蕊宁承受记忆的无奈接纳两位主角的结合,田蕊满脸胡子的老爹二十年也还是喜欢一个痴情于他人的女子。这情圣式的话是他们解脱的药,也是痛苦的源泉。

《天地传说之宝莲灯》是常见的神话式的人神相恋的故事,着眼点在于天庭超脱七情六欲的所谓“天条”与人的感情之间的矛盾,循规蹈矩和自由追求之间的矛盾,中国不缺这样的故事,如《天仙配》、《牛郎织女》、《刘海砍樵》,还有同系列的《天地传说之鱼美人》,或人仙恋,或人妖恋,均是跨越族群,不同一般。如此,人平常的感情,在本没有感情的仙或妖看来,是一种神秘的体验。这样,反对和阻挠感情的人,不论是神还是人,都成了“邪恶”势力,成为反派角色,比如二郎神。身处感情之中的人,为神的时候,以超脱情欲的形式存在,为妖的时候,以不配拥有情欲而存在,他们隐藏和压抑心情,直到发现真正做人的常态,这也是众多神话剧和妖鬼剧的主线。人太多不能在普遍性的社会规范中伸展的情欲和理想,通过这种方式,有点隐蔽又张扬地显示了出来。剧中,刘彦昌和杜三娘的姻缘是对这一模式的第一重肯定,沉香和踏雪的纠葛和相识相知是对这一模式的第二重肯定。

本剧随处可见的是稍低于眼睛所在高度的镜头,更有很多在地面的高度拍出来的镜头,作为一个观众,我更多的体验到的是与剧中人物的近距离感知。剧中音乐挺简单的,类似的情景用的是类似的音乐,听多了会很熟悉。总的印象是这类较老的古装剧注重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多一些,古朴而老道。在叙事上,本剧将喜剧、悬疑、神话和科学混杂在一起。喜剧元素大多和田蕊田藟父女相关,悬疑是常常会出现一些一开始不明示的悬念,神话是本剧的基调,科学则是田藟的催眠和时空穿梭机器等情节。

剧中演员的表现可以说是杰出。粗看来,本剧情节没有太多亮点,因此演员的表现最多只能说是循规蹈矩。但我觉得,本剧中的人物无一不让人印象深刻。沉香又傻又天真,不见了妈妈就每天找,知道娘亲被压在华山下便不顾一切要救人,遇见漂亮的小仙女踏雪就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归宿。踏雪作为天庭小仙,犹如一张白纸,从零起步去感受人间的情缘,一方面在追求爱情时敢于与权威对抗,一方面也会在天庭正义和个人追求之间摇摆不定。田蕊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和收养自己的老爹如兄弟般亲近,喜欢上沉香却被排除在二人世界之外的时候既好笑又让人感同身受,为身边的人则是两肋插刀,毫无怨言。田蕊的老爹田藟简直是闷骚痴情中年男人的典型,废寝忘食痴迷于科学研究,二十年如一日喜欢一个姑娘。古装剧的杰出不是惊人的,难以获得广泛的承认,却有着中上水平段上最广阔的天地。

“唐人”,在古装剧的世界里这是有点特别的名字,唐人影视以制作古装电视剧起家,以年轻观众为主要收视群体,同时古装剧的延展性使其作品适合于整个家庭一起观看。可以很轻易地列出唐人的作品:老一些的有《绝代双骄》、与《天地传说之宝莲灯》名字类似的《天地传说之鱼美人》,近的有粉丝众多的《仙剑奇侠传三》、《轩辕剑之天之痕》,还有我心中目前无法被超越的武侠剧《怪侠一枝梅》。前面几部剧中,林志颖饰演的江小鱼和沉香总是像一个刚长大还没长大的年轻人、何嘉文饰演的小蛮和田蕊都是一个性情直爽鬼点子多的妹妹般的角色,郭晋安饰演的张子游和刘彦昌都是在风流才子和贫穷书生之间徘徊,霍建华饰演的徐长卿和离歌笑总是一个高冷的侠客。能让人记住的,是这些好角色。

看到一条微博说沉香和踏雪是他童年里觉得最纯情的情侣了,剧情过半都第十集了,爹妈组都抱啃了他们俩还在互相猜对方的心思。纯情,在古装剧中至少有三种含义:钟情于一个人,钟情于一个人一辈子,承受因此带来的痛苦而不后悔。专一和不后悔几乎是古装剧武侠剧永恒的主题,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种有些幼稚的执念是古装剧的特色之一。

古装剧的世界是简单的,非如此不可,非此人不可度过一生,非理想无以证明自我。古装剧的理念是纯粹的,重仁义,轻名利,护家国,以个人价值为生存之根本。古装剧里有让人捶胸顿足的误会,这误会只是更深的相互理解的一种考验。古装剧里有巨石般的沉重,沉重之后是一飞冲天的轻盈。

古装剧有着最纯粹的积极科学和美满心理。每次遇到各种问题,主角们从来没有持续失落颓废过,即使是刘彦昌因为失去妻子由才子变为酒鬼沉沦沉沦二十年最后也振作起来。最后一集沉香劈山救母成功后,踏雪却回了天庭,虽一家团聚,沉香仍怅然若失。在路上遇到很像二郎神和哮天犬的两个乞丐时,他却说:人间有情,千万不要放弃。我正寻思,踏雪已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样,飘飘放弃执念接受追了他二十年的田藟,刘彦昌和杜三娘重新在一起,沉香和踏雪修得正果,田蕊大概可以和蝙蝠精为伴,全剧大圆满结束。这样的结局在古装剧中几乎无一例外,我暂且把它称为“不可思议的乐观主义”和“近乎固执的美满心理”。但这一切建立在王母放他们一马的基础上,可以说,他们是寄希望于执法者的宽宏大量的,我不确定这样的可能是否存在,也不知道现实中显性或隐性的各式各样的“执法者”会不会让他们的路走得这么顺。

人们假想天上最寂寞,所以绝世的嫦娥住在广寒宫里一定是冷的,于是,不论对于杜三娘还是踏雪,人间的情爱都是是毒酒般的诱惑。

我们假想地下的生活是繁杂的,所以古装剧用简单和纯粹来填补我们形而上的精神世界。

我在想,五十年后中国如果还有电视剧,一定是古装剧的模样。

你看,“沉香踏雪”,连起来还挺好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