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同学院的师兄家中遇事,于是不少人在朋友圈不断转发寻求帮助 ,在某众筹平台上也有很多同学院里的人为他提供证明以寻求广泛的帮助,这样热心者可以通过在线支付捐出或多或少的一笔钱。其中的推动者和捐助者,他们很多有着仅仅微弱的联系,甚至几乎没有关系。如果你在看到后和很多人一样为筹款账户付出了一笔资金,那么我想你很可能是出于一种近似于无条件的爱。它和其他你听到的人们获得社会支持的例子如出一辙。

这种无条件的爱,是人情绪和情感中一股细长的水流。

(二)

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爱情很多就是无条件爱,如牛郎织女(今天就是七夕啊喂),如天仙配,如刘海的故事,如白蛇传,。在这些神话中,女性常以神的姿态出现,而男性常是乡土社会耕作或仕途中的一员,他们的结合多少像是女方的垂青,从此宠辱偕忘,两厢厮守,至死不渝。且不去探讨其中所谓“社会的制度性束缚”,这样一个爱的故事,正是群体性理想中的被具体了的“无条件爱”。以七夕为例,从乞巧节到中国情人节的转变,多少出于人们对爱情的幻想往往最多,织女牛郎一年一会,用悲剧提醒着我们“无条件爱”的伟大。

神话中的无条件爱是遥不可及的,现实的爱却是可见的。说起无条件爱,很容易想到弗洛姆。在弗洛姆的眼中,理想典型的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而母亲的爱是无条件的,他认为不成熟、幼稚的爱是“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而成熟的爱是“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而一个成熟的人最终能达到他既是自己的母亲又是自己的父亲的高度。人通过从无条件的母爱过渡到有条件的父爱,然后综合,进而分别建立了自己爱的能力以及理智和判断的能力。(《爱的艺术》)从弗罗姆的观点延伸,无条件的爱和有条件的爱都是不可或缺的,但实际上,无条件爱是人本质上的渴求,虽然在人的成熟阶段它往往是通过有条件的爱来实现的。

无条件爱与先秦墨家的“兼爱”和儒家的“博爱”似乎有其关联。“兼爱”是布衣之士感同身受的相互怜惜,“博爱”是谦谦君子儒雅之风的胸襟。这是中国文化中的应有之义。

(三)

无条件的爱?你也许在想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不是脑子有病啊!naive!肯定是个二逼青年!

作者:……

似乎很少有人相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相反,似乎懂得怎样去交换条件才是成熟的标志。于是道理可能是这样的:我爱你,往外在来说是因为你脸尖腰细腿长,因为你有肌肉有颜值,往内在说是因为你温柔贤淑还能干,因为你优秀卓越还善解人意;我爱你,因为我从这段关系中所获得的和我所付出的是相当的,因为我们有相近的出身而且接受了相近的观念和态度。这一类的解释一般称为等价理论,它解释了诸如很多时候人们讲究的“门当户对”、很多人表示不屑的用美貌来争取物质等问题。它所忽视的,则是无私与奉献,它将理智置于情感之上,将亲密关系科学主义化,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以此为行为指导来处事的大有人在,由此产生的错乱也许可以被其他因素掩盖,但更严重的是对人更本性的一面却造成了扭曲。

另一重要观点是,婴儿期的安全依恋模式有毕生的影响力,人一生都带着早先的依恋模式来成长,而这显然对一个人爱的方式有直接作用。三种基本模式分别是安全型、回避型和焦虑矛盾型(后来认为人不会被分为独立而不连续的某种类型),形成某种模式的最重要因素是亲子关系。安全型的人是最多的,也是对将来的人际关系最有好处的。到这里,我有点悲哀,又有点气。悲哀的是这一理论确实解释比例很高而幼时得不到好的照料的更多的来自贫寒家庭,气的是这几近决定论的断言。这种决定论是一个魔咒,它描述了幼时的爱如何作用于成年的爱,它暗示了人被童年所笼罩的脆弱,它没说的是自我改变和成长的勇气。而童年,可能是人一生最重要的财富之一,我会愿意说:“我和我的童年站在一起,和那时的快乐与痛苦站在了一起。”

(四)

博主木遥在学滑雪的时候,在与朋友的交流中得出这样的认知: 滑雪强迫我们用身体而不是用大脑来控制自己……思考和逻辑没有用,有时候反而碍事。……一个永远活在他人潜在注视下的人,就像是一个试图在下坡每个转向的时候都紧张收束重心的滑雪者一样。 ……我当然不是一个滑雪天才,但我也不必是。……一个人并不需要在乎自己是否表现得出类拔萃惊艳夺目也可以被别人喜欢,进而坦然投入地享受生活。

不因为优秀而被爱?

我初二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让人有类似体会的事情。由于阅读的范围有点宽,有时会引起一些误解。按理来说,同龄人的误解我是不怕的,来自长一辈的质疑我本来也是不该怕的,可还是会惹一些麻烦。我就因为这惹了麻烦,在学校惹了点祸事,具体细节就暂且略去了。让我反复想的是那时因这件事母亲和我说的一番话,她说,你这么大以来,基本上是听话的,没让人操太多心,你是我们的儿,你成绩优异,将来事业成功,我们养你护你,你保持不了好的成绩,将来平平度日,我们也护你爱你。

“听话”,这是我极其厌恶的一个词,但于亲人,这是我乐于拥有的纽带。老妈的话让我知道我是可以被无条件地爱着的,即使我满足不了父母的任何期望,即使我从此一无是处。

无条件的爱不仅是在父母与孩子之间,也在其他关系之中,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愈加相信这一点。 是的,人可以不因为优秀而被爱, 或不仅因为优秀而被爱,或者说,与其说是因为优秀而被爱,不如说是因为固有的特质而被爱,那些和善而温暖的特质,指向进步和成长的特质。

(五)

厉害、优秀、牛、大神等,是惯用的用于正面评价的词汇了。这些词能让人耳朵起茧。很多时候你能发现,陈词滥调要么是因为语言本身的匮乏,要么是因为使用语言的人不愿意花时间去思考更具体而贴切的语言,这就是我认为的“人的语言不足以用来描述事物”。这自然简单了,省了不少力气,却让日常评价变得僵硬,人被脸谱化,丧失了很多血和肉,它们在侵蚀一种理想的无条件爱的可能性。

发生在两代人之间的无条件爱,部分地是因为类似于生物本能的东西,就像我 惊讶地发现自己随着长大愈发喜欢小孩子一样。而同时,一种典型的无条件爱反而也是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父母强加自己的意志给孩子是常有之事,豆瓣有“父母皆祸害”小组(我很久以前因为好奇加入了该小组),旨在帮助大家弄清父母和孩子应该有的合乎理性的关系。

在满足期望和自我追求之间,这种状态是迷失的。举例来说,我一直觉得我是当今政治教育的极端不认同者,我的很多行为和闲聊都表现出对权威和规章的蔑视,但我又惊讶的发现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反而是最循规蹈矩的人。问题在于,我真正蔑视的是什么,又遵循什么?其实它是一件极不确定的事。在骨子里,我是严肃导向的人,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是我梦寐以求的,这种东西或许叫做“原则”,或者叫做“道”,又或者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天命”和“使命”,然而它们好模糊,它们弄乱了一切。在条件和无条件中迷失,便难去体会这种无条件的爱了。

(六)

我用着三种语言,和人说话时的语言,脑中思考的语言,写作时用的语言(写作的语言大概还分为我手写我心的语言和言不由衷的语言),这三种语言对应着三种思维方式和社会交往的方式,其中伴随着模式的转换和自我的选择性展示和隐藏。我也渐渐发现这三种语言的逻辑在更广的人群中也是类似的。于是,表里不一、知行不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许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人已经在多种语言模式和思维方式中自我欺骗和迷醉多时了。那么是否也可以说,爱的形式也因此各有差异,有的人的爱是炽烈的,有的是相互纠缠的,有的是淡如水的,有的是默默的,有的在有限自私的同时有博爱的情怀,有的却表现的博爱却连对身边的人心平气和地讲话都做不到。《余罪》中那谁被斥以理想为名去利用和伤害别人,而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的理想去分出一些友善,其中间的不同,或许是千差万别。

或许有缺爱的人,有不容易感受到爱的人,有很少给予爱的人,有很难表达爱的人;又或许有泛滥一般地爱着的人,有选择性地爱着的人,有自私地爱着的人。无条件爱都可以是他们需要思考的一个概念,它或许能作为一座灯塔,一种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