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广泛的意义上谈及两代人我做不到,倒是在意自己和父母之间各种显性和隐性的关系,包括鸿沟和纽带。

两代人的鸿沟

这个鸿沟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在家中,我的卧室在二楼,老爸老妈的卧室在一楼。最初二楼没有好好打理,是不住人的,后来仔细装修了,我的卧室就搬到了二楼。年龄稍小一点,我的生活是坐在书桌旁、坐在餐桌边、睡在床上和靠在电视前的椅子上,主要是在一楼,后来我的生活是书桌前、床上、电脑前,饿的时候找吃的,有时出去逛逛,更多的是在二楼了。我和老爸老妈的鸿沟,就像这一楼和二楼的不同,那么近,又那么远。

从生活方式到工作方式,从接受的教育和自我教育以及由此形成的认知到行为模式,我和老爸老妈都有极大的区别。我和他们所认识的世界太不一样了,生活的环境也完全不同。教育和书籍所教给我的绝大多数东西,可能和老爸老妈都没有太大关系;我所想表达的很多东西,老爸老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看到;我将来可以来赖以生存的很多方面,他们也许不会理解。
仅就手机这个常用的科技产品来说,很多常用的操作他们都会询问我。老妈一直使用的是诺基亚的手机,老爸说给她换一部,她说没必要。有时老妈给我打电话,说手机出了某个问题,我说你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应该就可以了,她说不太理解,我说你看身边谁能帮帮你的,要不你就等我回来吧。然后我就想很多天后我回到家老妈把手机变得更顺心的情景。
有时我会和他们讲宇宙大爆炸理论,讲地球是怎样演变为现在这个样子的,讲人类的进化,讲月食日食的原理,讲远在万里的美国欧洲非洲,讲我所知道的某个朝代某个历史人物,讲日本侵略中国后期美国投的两颗原子弹,讲电脑如何把一幅照片变了个模样,讲手机如何把钱从银行里转账给了另外一个人……这些我的同龄人的常识不一定为他们所了解。

说起来好像是面对老爸老妈时我有什么奇怪的优越感似的,然而不是,相反,我感到困扰。我觉得我就像逃离了自己的家无处可归的小鸟,逃离了乡村,逃离了城市,最后无处可去。类似的现象目前可能发生在很多人身上,巨大的地域切换和情境切换让人感到身份认同的紊乱。
当然我也知道,两代人的差异绝不仅是个人的原因,而是时代变迁加诸我们身上的,这种差异在孕育一种创造新的未来的可能,在群体意义上它在塑造一个崭新的社会格局。

老爸说,他老年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台电脑我可以教他上网,能有点小钱和亲戚朋友打打牌搓搓麻将。说起牌和麻将,我和老妈最烦了,他一打牌打麻将老妈就满脸不高兴,我也不赞同。老爸说我,你怎么跟你妈一样,我打打牌又怎么,和亲友玩玩,又不玩大的,又不是长期打,这个你也管。我不理他。不过慢慢的我也就不是特别反对了,他总得有点爱好不是。
老爸打电话最啰嗦了,一句话经常要说三遍,连老妈都觉得他啰嗦,虽然老妈也很啰嗦,总是讲说过的话……
“要保护身体,多锻炼。”“是,不锻炼我自己都难受,一周一次以上是有的。”
“走路不要看手机,注意安全。”“嗯,我也很讨厌走路一直盯着手机的人啊。”
“早点睡,睡那么晚干嘛。”“这个……有点不容易啊。”
“及时吃饭,吃饭总是一件事,别饿着自己。”“嗯,饿不死的。”

父辈是诉诸语言的,当有人说了体己的话,不论是无意中的心情流露,还是刻意的情绪表达,只要展现了与他们的感情连结,他们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但我似乎更多诉诸行为和文字,真的很难用语言向老爸老妈说明我所有对他们想说的话,那种一次次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字也吐不出来一回想又有千言万语的情况使我感到困扰。无法表达即是不存在、不能表现即是淡漠的担忧使我焦虑。

有时老爸老妈在和我的交谈中,会有些刻意地把我和他们区别开,这大概是我年龄渐长的缘故,他们越来越把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本来我似乎应该高兴,但又隐隐觉得有点生分。难道我们不是最亲的人?大可把我考虑到他们所有的人生规划之中。太近了怕束缚自己,太远了又怕过于淡薄。

老爸有时候对我说:“就只是我们想你,你好像也不太想我们。”我很难反驳。
毕竟自小我真的很少说一些很多人会和爸妈说的话,比如自己近来考试第几名啊,去哪里玩了啊,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突然有了什么苦恼啊,讲某个女生很好啊,参加某活动拿了个奖励啊,做某个事情让自己忙活了好长时间啊,生了病难受啊。都比较少。我会觉得,出现了困难烦恼我会自己解决,不想惹爸妈担忧,而一点小确幸,也更希望在家中的时候面对面和他们讲,看他们脸上微笑或木讷的表情。

新闻视频节目《南都深呼吸》有一期讲余秀华,说起这个湖北农村中的女诗人,她的父亲坦言他根本不了解她的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会关注他家中这个患了脑瘫连日常生活都不容易的女儿。我和老爸老妈的关系会到这个份上吗?但愿不会,不过在某些方面也早已经是这样了。

两代人的交流

和老爸老妈的纽带 (bond) 远在我还没有出生就开始建立了,并在随后的各个年龄阶段不断重塑。老妈说,她和老爸婚后一段时间,觉得困苦极了,没有太多指望,老爸曾经拿出不少钱做一笔投资,结果失败,血本无归,作为一个男子“哭得很响”,不久有了我,才燃起了新的希望。下一代总是寄托着上一代的很多期望,即是一种紧密联系,又是一种无形束缚。我多大程度上得力于这种束缚,或者因此而受了多大限制,很难说清。
老爸不只一次地给我讲他给我取的在家用的名字和学名各自的含义,讲的时候脸上盖不住微微的自豪感,取名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老爸老妈不是杰出的父母,但也不赖,至少他们不是“父母皆祸害”豆瓣小组中描述的很多父母那样的坏。在抚养和教育上的长时间接触,使我和他们的关系无可比拟。他们已经远不是父母这个词本身了,我们的关系也不只父子和母子了,这种感觉是,也许我永远都会觉得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和老爸老妈极少有争吵,即使是在青春期早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要么搁一搁,留待日后重新考虑,要么我服从,要么他们随我意,很少有什么大的争论。

老爸最初开始用 QQ 是靠手机店工作人员的指导。突然收到 QQ 好友申请说我老爸要跟我视频通话,我一看,还真是,老爸咧着嘴笑,说就是想看看我。哎呀,老爸好傻啊。然而我根本不习惯和老爸在 QQ 上视频,连在上面发文字都不习惯,对我而言,和父母的交流除了面对面,只能是语音通话和必要时的短信,其他方式让我感到别扭极了。大概我心底里没有做好和他们以这种方式对话的准备。

老爸老妈有纠纷的时候,老妈就给我讲怎样怎样,我一听很有道理,老爸不对,然后老爸又给我讲怎样怎样,我一听,也很有道理,是老妈不是。那么到底是谁错了?在希望能充当爸妈之间的润滑剂的同时,有时也无所适从。

有时我听到老爸老妈谈论我。老妈说,他啊,我说大热天的,在家上身不穿没有关系,他还不肯。老爸一笑。

他们曾对我说他们对我的人生伴侣和婚姻的期待:不能太漂亮了,太漂亮的啰嗦(你们儿子也不是什么美男子,哪儿给你们找仙女去?);身材要好,将来孩子好看(这个也不是没有道理……);要知书达理,不然事多(你们儿子也勉强算是知书达理了,不可能找个蛮不讲理的啊);最好有两个孩子,对孩子好(虽然我也认同,但也幸亏现在全面二胎了,不然还真难办)。

上个暑假,我提早打算好了,陪着老妈一起在家做饭,老妈很开心。
“伊啊,每天我来炒菜。”回到家不久,我说。
“嗯,好。”老妈一笑。
“伊”是我家附近对妈妈的一种称呼,叫起来后面往往加一个语气助词,听起来像“伊啊”“伊诶”“伊哦”。
她取过一个围裙给我系上,然后告诉我不同的菜要放不同的油,怎样的菜要放更多的油,怎样翻动,怎样从成色估计是否熟了……我有的懂有的不懂,胡乱做着。与此同时,老妈和我说这个事那个事这个人那个人,我有时也说这个事那个事这个人那个人。
过了一段日子,我又说:“伊啊,我来切菜”“伊啊,淘米也我来”“伊啊,我跟你去买菜”。
老妈就顿一下:“嗯。”
老妈其实没有那么会做饭,有时做一些特殊的食品还要老爸从旁指点。家中饮食一向清淡,不能过于油腻,很少有辣椒,姜蒜等辛料只少量,几乎没有烟酒,在某种程度上像老妈自己。

老爸呢,则要适时地显示一下他过来人的尊严。要面对升学等大的选择时,他会说,我不一定懂,但有的方面我还是比你清楚的,我说嗯。过年写春联时,他总会指点一二,说,我不一定写得比你好,但我还是可以给你参考参考,多多少少纠正一点不足的,我说对。在隐隐约约的家庭性教育中,他会说,这方面的书,你应该看过,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说是,我知道的。

两代人如果有鸿沟,在面对它时,实在难以知道这鸿沟能解决多少,希望每年回家过年的时候,这个鸿沟更小一点,我和老爸老妈的距离更近一点吧。
老爸老妈太平凡了,不仅平凡而且平庸,不仅平庸而且平庸至极,但是,他们是我的,我是他们的,两代人无法割舍,有多少事情——我是说有多少事情真正地——能比这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