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媛》讲的是一个残酷的故事,看的时候真是心都在颤抖。这又是一个温情的故事,太多的细节让人触动。

从伤害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伤害和面对伤害的故事。伤害之后的报复是一种复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俗语中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语句,韩剧中的复仇女神形象,日剧《贤者之爱》中对闺蜜的复仇,武侠小说中一辈子都在复仇的孤独的杀手,是报复的典型形象。

谁应该为已经发生的伤害负责?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因为它与报复的对象紧密相关。

第一种报复是指向受害者。当爸爸为了躲避记者把女儿转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素媛问爸爸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时候,我心里感觉十分难受。在这里,年幼的素媛怀疑受到伤害是自己的过错,她当然没有错,谁错了也不能说是她错了。也许可以这么说,天真可爱内心善良的素媛受到伤害后把报复指向了自己。将报复指向受害者的另一种形式是来自外界的。如果说受害者将报复的对象指向自己让人心疼的话,那么外界对受害者的报复指向就让人愤怒乃至如鲁迅所说的“出离”愤怒了,想想那些对强奸的受害者“穿着暴露”“骚”“自找”“活该”的冷嘲热讽吧。用“因”和“果”来阐释的话,在指向受害者的报复中,受害者是“因”,同时受害者也是“果”。

第二种报复是指向伤害者。在电影中即残酷无情又猥琐的中年男子。对于素媛来说,她一开始就告诉爸爸一定要抓住坏人(这一段对话真是哭瞎双眼)。事情发生后爸爸妈妈一直询问警方案件的进展,说一定要抓住凶手。抓住凶手后却不能将之严惩,甚至受到凶手的二次伤害,当知道手段残忍心肠歹毒的凶手可能只会被判十二年时,爸爸甚至说让妻子做好准备,他可能要自己亲自解决这件事,即手刃凶手。当爸爸抓起法官的座位牌想臭打凶手一顿时,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对法律失去了信心。这种痛苦是难以言说的。法律在执行过程是应该多一分严谨和慎重,但在一些事实面钱又显得无力。应该让他宽恕伤害者吗?宽恕?伤害者对被害者何尝有一丝的宽恕?作为观众的人尚且会为这种伤害而久久心不能平,何况作为当事人的素媛和她的爸爸妈妈。这种对凶手的报复是彻骨的,是刺透心扉的,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一个阿姨问妈妈是不是很久没哭过了,就是希望她能消解这种痛苦。这里,受害者是“果”,伤害者是“因”。

第三种报复是指向整个社会,社会的制度体系、文化氛围,乃至所有人。妈妈说,要是全天下的孩子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好了,她的孩子就不特别了,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然后妈妈接着说,她想她怎么这么狠心,肯定是因为她太狠心了才会被报复的。爸爸也说,他之前认为妈妈希望所有的小孩有同样的事情时觉得妈妈太狠心了,但见了罪犯的可恶嘴脸才体会到妈妈的那种感受。爸爸妈妈自然开始有了报复整个社会的倾向,但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恶,也为此感到痛苦。在指向社会的报复中,抽象的“伤害”而不是“伤害者”成了“果”,而整个社会是“因”。这是一种归因的泛化。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有所谓“报复社会”的行为,这是对整个社会的恶性报复。而我们所呼吁的法律和社会正义正是一种对整个社会的良性报复,法律应该是一种申诉的渠道,使正义彰显的渠道,而不是其反面。

这是“事故”吗?工厂长对爸爸说应该把这件事视为“事故”不要因此而难以自拔。这当然是事故,但又不只是事故,只把它当作事故,无法面对现实中更多的残酷。电影中除了凶手和无良媒体,其实没有太多人是作为伤害者的形象出现的,现实中我们能保证吗?我们能保证所有受害者像素媛一样坚强和勇敢?我们能保证身边的亲人朋友和陌生人不对受害者另眼相看?我们能保证受害者总能得到满满的爱和温情?我们不能。

导演实际上把更多的视角投向了面对伤害的勇气。这部电影总是充满着温馨与希望,而较少地涉及伤害和报复。不用说素媛从头到尾都是聪明又善良的形象,无偿给爸爸可可梦的出租服装的人,借钱给爸爸的工厂长,跟着素媛背后陪着她上学的荣植,在文具超市的玻璃窗上贴满了课堂笔记的学校的朋友们,和妈妈一起扮可可梦和可可梦的朋友的阿姨们,以及一直默默扮成可可梦逗女儿开心的爸爸,正是他们,给了素媛温暖的世界,让她仍然能感受到并且记得世界的美好。

我们看到了,在面对难以排遣的伤害时,电影中的素媛仍然那么聪明那么善良,爸爸妈妈仍然努力抓住生的希望,小胖子仍然会提供默默的陪伴,那么多人仍然在追求着爱与正义,那么多人呢。这是面对伤害时我们赖以凭借的勇气,是在难以排遣的痛苦中仍然去爱的理由。
应该有深刻反省的觉悟,也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大气。

素媛说她闭上眼睛经常梦见自己回到了从前,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伤害发生之后,有时会沉浸在回到过去的想象之中,就像从来没有伤害一样。“最孤独的人最亲切,最难过的人笑得最灿烂。这是因为,他们不想让爱他们的人承受同样的痛苦。”

为什么在我们多数人都平安无事的时候我们仍然要谈论伤害和痛苦?因为当伤害已经发生时,那种痛苦可能很难排遣,忍不住一次次希望时光倒流回到从前。

爱,并且不要伤害。

生而为人,还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