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27 日。

相识至今

很多年后,我一定还会记得,那一天应该是下午,我问同桌在听什么,他把耳机递给我,接过来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误入一扇门,跨过这扇门,我将走近一种偏小众的音乐风格,在今后的时间里,这种音乐将不断被提起,不断引发争议,而其听众,将不断有人离开,也将不断有新人进来。

那时候是初二,我还是个不清楚 MP3 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男孩。每天三点一线,我的事情,就是很早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操场边的座位上,翻开一本诗词,等广播声音差不多了,就起身去教室。上完课吃饭,而后去书店一遍一遍地检查哪里多了一本书,哪里的书换到了另一个位置。晚上熄灯后,打开小台灯,抓起枕边的东西,看一阵子,然后听几句英语或者歌,睡觉。自把同桌的 MP3 播放器霸占几天后,我就自己买了个播放器,用以听英语和歌,它也就成了我经常的陪伴。而曲目,大体上复刻了同桌的 MP3 ,都是董贞和心然的歌,另外加上一些影视剧的片头片尾。在很久以后,我将明白,贞姐的歌安慰和鼓舞的不只是我,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们同样被她的声音所打动,钟情于她创造的祥和安静的世界,从而成为忠实听众。

今年 1 月,网易云音乐的记录显示,2016 年 1 月 5 日那天凌晨 03:17 我正在听歌,听的是董贞的《青衫隐》。而后,5 月左右,知道贞姐要开“十年江湖路”巡回演唱会,北京站的时间是 8 月 27 日,才发现听董贞的 7 年左右时间已经过去,而她也走过了 10 年。听过无数次后,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董贞也即将成为董真。

音乐会

这天雨有点大。从地铁站出来,打算走几步路去北京剧院。见路上有两个姑娘穿着汉服,便知道离那个世界近了。满脑子只有某首歌的旋律,差点走岔路。

音乐会现场比较简单。伴奏的有一笛,一古筝,后来加入琵琶。期间有调节性的汉服展示,有笛和古筝单独演奏,部分曲目加入了伴舞。每当一曲终了,贞姐总是其标志性的鞠躬动作。

开头是 2007 年出道第一首歌《逍遥游》,大有那时年少的雄心和豪情壮志之气。随后的《金缕衣》《相思引》是早期知名作品,也是我入门所听,喜闻乐见。为游戏献唱颇多,故有《醉梦仙霖》。2011 年后,由表现仙侠到开始表现古诗词,作《天净沙·秋思》。因小说《三生三世枕上书》,成《枕上书》。明日恰逢七夕,奉上《兰夜》。作为调节,稷下学宫献上汉服展示。而后笛与筝单独演奏《蝶恋》和《白素贞》。为《轩辕剑·天之痕》,有《三个人的时光》,而后是《梦间集》。2013 年的《了结》,唱的是于正版《笑傲江湖》,背景屏幕全是霍建华这个我喜欢的几部剧的主角。《梦太晚》是国产动画《秦时明月之空山鸟语》片尾曲,贞姐事先说这一首比较难,除了高音很高之外,因低音与她常见风格有出入当也是一大挑战。《星辰泪》之后,是近年为电视剧作的《山之高》《繁花》。压轴的是《回到起点》,以表十年心路,先前有所预料,而且我在地铁站到会场的路上,哼的正是这一首,不免欣喜异常。

结束后,得一专辑,得一签名(要过的第二个签名。贞姐签名后问我够了吗,我说够了),同时主动要求与贞姐握手,却没想起来要拍照。贞姐的两只手,都是肉肉的,软软的,嗯,是这样的,没错。

这是巡演的十个城市中的最后一站,同时也是贞姐的生日。音乐会带给我的,是贞姐在我眼前将我已经在耳机里听了太多遍的曲子倾情演绎,是作为同一歌手的听众相聚一室的群体感,还有一侧座位同样从初中开始钟情古风萍水相逢的同伴。

第一次去音乐会,什么都没预备,只带了一双耳朵,然后就是端坐。十年江湖梦,我仿佛就在梦中。偶尔大呼一口气,把憋住的气尽数吐出,当熟悉的旋律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滚动碰撞,萦绕回转,有时候都要忘记呼吸了。

在回味时,我整理了一份演唱会曲目的歌单:贞惜有你 - 董贞十年江湖路北京站 2017.8.27,以现场演唱顺序排列。由于平台版权限制,有几首未能涵盖。

她的唱风与我的品味

我的歌曲启蒙应该是电视电影,尤其是古装影视,所以对流行音乐基本不熟悉。事实上我的听歌口味相当大众化,不少喜欢的歌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不过这得除开我对民谣、古风(或武侠风)和纯音乐的偏好。而古风,也基本是听董贞和心然。这是很奇怪的口味组合。

贞姐演唱的作品中,个人比较喜欢的有:雕花笼,相思引,金缕衣,回到起点,半月琴(笛子版),剑如虹,蜀绣,逍遥叹,飞羽,牵绊,朱砂泪,了结,兰夜,梦太晚,侠客行,御剑江湖,青衫隐,誓言,爱殇。与本次音乐会比较,与我心目中最好的曲目组合不尽相同。

贞姐以翻唱为主,兼有好些自己的创作。前期专辑《返璞归贞》《贞江湖》《九音贞经》中,好曲较为集中,播放时一路到底就好,而后的作品则是星星点点地出现。《誓言》在网络上已经很少见了,却是我最喜欢的歌之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绝倒。初中到高中左右,放假回家,出车站后,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我有时会走回去,路上听的,常常就只是这一首。

她多用气声唱法,气流仿佛从心底慢慢淌出,浅吟低唱,温婉柔长。同时,换气声和唇齿间的声音都比较明显,这可能是很多人容易觉得她的歌声就像唱在耳侧,多有沉浸感而能感同身受的原因。

流水的游戏,铁打的董贞。贞姐自称网络游戏主唱,她的歌多寄托在游戏、小说和剧集上。最后那些游戏大都渐渐消逝,贞姐的歌却留了下来。听董贞的人中,和我一样只听其歌而几乎不玩相关游戏不看相关剧集的大有人在,可见她的演唱确实有着超越泡沫般的游戏和影视的力量。

认真听歌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多少时候我们都是边听歌边忙着手中的事,或者在将睡未睡之间。看一本书需要踏实的座位,看电影可能要郑重其事地去影院,但听歌却常常发生在嘲杂和分心的路上。听董贞不是这么听的,这样只能越听越腻,越听越俗。听董贞当如品茶,时光悠长,空气飘忽,千回百转,唇齿留香。

听感与自问自答

贞姐的歌,在我看来,新不如旧。近来为几部电视剧所唱的《成佛》《山之高》《彼岸》《繁花》都很一般。反倒是早期的几张专辑,有大量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是我是古非今吗?但我越去仔细分析,就越发现找不到当初的感觉。Five Days with the Devil 中写,魔鬼第三天提供的交易是付出 appreciation 的能力以交换 perception 和 recognition 的能力,我是否已经做了这样的交换呢?

同时,从最初借同桌的 MP3 贪婪地大肆地听,到如今打开我手头的任何一个设备我都可以放一堆董贞,这中间我是否失去过什么?如 《保存信息与保存心情》 中所言:

这恰恰是……「音乐是转瞬即逝的美。」的另一个表现。你可以单曲循环一首歌,循环一百遍,但很多时候,你找不回的是,第一次听到它时的心情。

上面的省略号援引的是 《用技术杀死转瞬即逝的美》

「突然想起《金阁寺》里面有一人吹笛子,吹完之后说音乐是转瞬即逝的美,相比而言作为建筑的金阁寺就是永恒的美(原话忘了)。在那个场景里我第一次想到以前的音乐真的是听一次就没有了。作为现代人真的挺难意识到这一点。」(莹婉田对上期会员通讯「音乐与媒介」的读后感)
有了唱片之后,音乐还是转瞬即逝的美吗?即逝后(dān)再(qŭ)转(xún)瞬(huán),然后再转瞬,直到把这美杀死为止。

我也曾对我心目中原先的董贞举刀相向。不是因为单曲循环,而是因为我试图去理解“董贞黑”的害死猫的好奇心。对于长期听董贞无暇多顾的我而言,看那些对贞姐一字一句的指摘是痛苦的,因为我只是一遍遍地听歌,从未想过以反面角度来看待,而尤为痛苦的是我发觉这些指责可能是真的:唱功基础偏薄,风格单一路子窄,商业化过于成功。那时我就像对着贞姐拿起了刀,试图切割自己的过去。然而,或许喜爱本就是偏颇的,在选择性忽略中方有执着的热忱。现在董贞的形象在我眼中是更加真实了,不像早期听她的歌时那样,脑中只有衣袂飘飘的模糊影子,而我也仍然喜爱着她的演唱中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但是,如果不去回顾这一段挣扎,我无以谈如今心目中真正的董贞。

那么现在我听到的是什么?霍布斯鲍姆在他 书中 章节《艺术向何处去》里写道:

今天,一段音乐或一幅画所引起的激动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牵动的联想——不是因为这首歌曲美妙,而是因为它是“我们的歌”?对此我们说不清楚。而除非我们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否则现有艺术的作用,甚至它们在 21 世纪是否能继续存在,都无法确知。

“我们的歌”,一语中的,董贞的歌正实现了多方面的理想和想象。

初听董贞那会儿,我正从头到尾翻周笃文先生点评的《婉约词》,痴迷其中,当发现这些纸上沉默着的字眼仍然可以被唱出来之时,我的心情难以言表,古老的演唱形式似乎在她的歌声中复活了。于我这是董贞实现的理想之一。

读完情节丰满的书,观赏完剧情的影视,放下感人的游戏,时间让那些人物的悲欢离合逐渐淡去了,但歌声却让你朦胧记起那时那刻起伏的心情来,而没有看过的人,已然在自己心中脑补出了清晰的故事轮廓,那是古风与侠的影子,若隐若现。这是董贞实现的理想之二。

在很多时候,不论因为什么,会只想听人演唱而已,心里说,就那样唱吧,然后董贞出现了,她唱着,以她一惯恬静而温和的嗓音,不问何事,不问缘由,听者被治愈了,同时希望她在适当时候再次出现。这是董贞实现的理想之三。

流行音乐日益与全球风潮融合,而陈悦等国乐演奏家也很难让更多人领会本土音乐之美时,古风这种打着擦边球糅合多种音乐元素的新形式,似乎让人站在了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看到了文化复兴的希望。这是董贞可能实现的理想之四。

一个人听董贞,可能不只在听董贞的声音,更听到理想被实现、想象被部分满足的快意。

古风与磕绊

贞姐的歌一向被归为“古风”,这并不是容易定义的概念,与“中国风”“武侠风”“古典风”等同样模糊的词汇纠缠不清。由于听的歌手有限,我对泛“古风”风格的音乐类型并不太了解。但古风的一些问题是可以看出来的:歌词含义不清,辞藻堆砌和同质化严重。有人甚至用 Ruby 写过 恶俗古风自动生成器 的小程序。

古风的境界,很大程度上由它生存的土壤决定。它很大程度上诞生于而且依附于二次元的 ACG 文化,其主题、境界不可避免地受到其局限。古风寄托于营养不够均衡的土壤,却时常被寄以弘扬传统的厚任,这是其有时显得不伦不类的原因之一。

古风的本质是自娱,是一些同好表达自己的爱好,发现有人喜欢,才传播开来,而后商业运作加入,才渐成规模。人们想象中的古风,是现代人欲求中国古典音乐而不得的一种替代,毕竟说起古典音乐,指的一般都是根植于西方音乐传统的艺术音乐。真正的古风是什么?恐怕少有,国人早已穿不下汉服的轻,古风就这样生存于夹缝中。更有男歌手少,女歌手多等问题,少有 沧海一声笑 这样单表“侠”的歌曲。假如有类似苏轼革新词、众多文人加入写词而使词发扬光大的情形出现,古风或可一振。

你唱我听

演唱间隙,贞姐表示自己不再向过去那样自卑,已经变得更自信了,并希望把董贞的“贞”字改为真实的“真”,期望在下一个十年里能坦然面对更真实的自己。

容易让人想起 贞姐参加《中国好声音》 风波。在此事中,贞姐的自卑、敏感、脆弱和莽撞一览无余,古风界和相关爱好者一阵骚动,世态百种尽显。贞姐多有不当之处,但其部分听众也给她招了不少黑。作为当代歌手的听众,基本修养是不干扰其生活,不为其代言 。媒介的普及乃至泛滥,则为此添了不少难度。如今贞姐多少是有所成长了。

贞姐一再表示自己是很平凡的人,只是因为有听众支持她,才一直唱了下来。她应该同样知道的是,她的歌声给了多少人以支持,甚至把某些人从地狱拉到人间。

十年江湖路,贞姐一直与武侠或仙侠为伴,能到今天实在不易。武侠是成人的童话,贞姐恐怕还是个尚未长大的人吧。

为什么是董贞?当我重新去想这个问题时,我有点说不出来。比她唱功好的一抓一大把,比她美比她漂亮的比比皆是,我却偏偏着了她的道。然而她的声音是真真切切刻在了我身上,“一入董贞深似海”,从此就是贞姐的人了。

我是一个听众,贞姐的一个安静听众。我也只希望在今后的时间里,能静静听她唱的歌曲罢了。有人唱,有人听,已经挺好。

不准黑我贞姐,弄哭了你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