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了桑塔格的 Against Interpretation。不到十页的文字,足够引导很多想法的产生。

桑塔格直接反对的就是解释学,不过从范式上讲,她的讨论本身也是解释学的,她对阐释的界定,对智力主义的批评,都有明显的建构色彩。然而,对现实的审慎与质疑,强烈的批判精神,使全篇笼罩着豪迈之气,再出声读上一两段英文原文,有极佳的阅读感受。

阐释是对艺术作品的替代和控制,是对表面和内在的强行分离,通过内在发现来理解艺术的意义也就成了外在强加。于是,桑塔格提出“透明”的价值标准,强调对形式和是什么的重视。她同时区分了两种阐释的观点:僵化的和解放的,她反对的是前者,在一次访谈中她就说不是反对阐释本身,而是简化的阐释(本文中当指智性主义的阐释),反对意念及名词调换和作粗浅对等。我常常想,当我们在不同事物中反复看到同一意念时,我们该做的可能不是庆幸于自己能看到纷乱中的共性的敏锐眼光,而是应该警惕我们的思维是不是在偷懒了。思考常常是一种幻觉,是对另一种思想的执行,对服从的扮演。我想她实际上是把欣赏者和创作者都从艺术中剥离了出去,而将艺术作品本身放到了中心位置,将艺术视为一项能独立发展、自成一体的游戏。不过我对文中似乎隐含的艺术的单维化观点存有质疑,在她的话语中,艺术作品的呈现与其自身似乎是直接同一的。

以对“内容”的批评入手,重塑“形式”在艺术中的地位,是本文的大致思路。让我感兴趣的是,桑塔格提出了艺术作品本身的“活力”和欣赏者的“感受力”,这一视角是观察今日各种文化现象的好的凭借,是普通大众发展自己审美能力的好的理由。她认为小说和戏剧比诗歌、绘画和音乐受阐释的荼毒更深,而对电影抱着乐观态度,自然是因为不可能预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电影也已“富余”(同质化)到毒害我们感受力和敏锐感的地步。

本文第十部分即结尾只有一句话,表明了抛弃艺术阐释学、拥抱艺术色情学的立场,显得余音袅袅。色情是通过对与性相关的事物的描述以刺激性欲,其目的是直接的。不过桑塔格所要的更可能是几乎是色情同义词的近义词“情色”,隐喻和挑逗,活力与美感,情欲的蔓延和生长,由感官到精神的丝丝入扣的审美享受。

桑塔格的艺术观是站在民主和均等性的立场上的,致力于弥合“高级文化”和“低级文化”的界限,她在前述的访谈中还说,费正清式的亚洲是集体主义文化因而与西方公民自由标准不相干的观点是殖民主义的,更是凸显了她如 Bruce Robbins 所说的“在世无皈、在家不居、群而不党、孤而不独”的世界主义态度。